韦妃已准备好了，只挑了两个小太监带着。

武显帮着将祭奠用品装进了车里。车厢里边，早已设置了座位，和平素的乘车座位相比也不差。还是梁王周到，让巧手木匠把座位固定得很好，配置了软垫。座位前是小案子，可以手扶，也可以临时放物。

韦妃上车，后箱扣上。麻蓬顶子均匀地透下一些光线，也不算暗。

车辆出了东宫的正门，南门。南门的名字叫重光门。向东走不远，过了东城前的空地，就是豪华的城东里坊区了。

东城墙下一条车马大道向北而去。道西，是东宫东边的东城和含嘉仓城，道东，是承福、立德、清化、道光和道政五个里坊。大道北头，是徽安门，洛阳都城北墙中部的大城门。出徽安门，再向北走，一两里路，便见武三思的车停在路边树下。也是一辆没有标志的载物车。

仆人报告有车来了。武三思下车，走到韦妃车后。小太监打开厢门，武三思向韦妃请安问好，然后回到自己车上。

马蹄得得，两辆车一前一后，向东北方向走去。

东西横亘数百里的北邙山，在洛阳以北，贴着城区，横亘而过。远看平缓，走进深处，有很多沟壑。林木繁茂，草花纷繁，路道窄小，鸟鸣啁啾。

北邙山是秦岭的余脉，崤山的支脉。经渑池、新安、洛阳、孟津、偃师、巩义六个地方，到郑州，东西长三百八十多里。由风尘积压的黄土堆积而成，在黄土高原与华北平原过渡带上，属于南部边缘，黄土塬区，非常厚实，黏结性好，渗水率低。

说是“山” ，北邙在洛阳新安以西有陡峭的北坡，沟壑纵横，切割严重。到了洛阳，变得平缓而高敞空旷，没有太大的起伏。总体上，长长的北邙山，中间高起脊背，而南北两边走低。

沉厚的黄土山，在唐朝和武氏周朝时期，植被也相当地好。清泉流溪也不少，阳光照射充足，昼夜温差大，是植物喜欢的小气候区。

武三思和韦妃上山的这个时候，正是仲春，遍山野花竞相开放，龙柏、连翘、杜鹃，时不时地在林中斗艳。也有牡丹，在人家的园囿中，绽着硕大的朵盘。

风水术士认为，北邙山是阴宅冥府的胜地。因而，千年百载，山上累累墓冢，蔚成奇观。有的巨大墓冢，犹似山上之山。

韦妃和武三思的车到了埋葬“谋反三人党”的无名沟壑。

下了车，东宫的两个太监搬出韦妃预备的祭品，武三思的两个仆夫也从车上抬下一个六层食箩。一行人沿着沟壑里的小道，走到了三个青年人的墓地。

偏上位置的一座，是武重润的墓，中间是李仙蕙的墓，偏下位置的，是武延基的墓。半年光阴，倏忽过去。墓边的青草恢复了原状。墓头上也有藤蔓探探索索地爬行，细小的叶子恰似晚辈的魂灵，胆怯地望着来到墓前的长辈亲人。

韦妃忍不住痛哭起来。儿子啊，女儿啊。苦命的儿子啊，苦命的女儿啊。苦命的女婿啊……

武三思也很悲痛，垂首而立，流泪哀悼。

祭品摆开一片。武三思燃着了纸帛，让韦妃在纸帛火上点燃香烛。武三思自己也燃烧了一些香烛。祈祷，许愿。

韦妃哭道：“你们在世间，仓促短暂，没有享到什么福，最后却遇到非人的悲惨。愿天堂里没有恶君，愿天堂里没有痛苦和忧烦，愿你们接受母亲的香烟，和睦，平安，长久，永远。”

武三思哀痛地说：“人生若有百年，也不过三万多天。何况长到百岁的人，根本没有。无论如何贤明，无论如何平淡，无论如何高贵，无论如何低贱，最后同样零落，收获土馒头一座。孩子们，剑履歌绝，红袖香消，尘中男女，无人能逃。所以，不必再痛苦了。”

他们告慰冥间的子女，以后我们可能无法来看望你们，希望你们安好，安息。

离开的时候，韦妃还在悲痛中。朝沟壑上面走，路途狭窄，坡道倾斜，武三思很自然地牵起韦妃的手，韦妃也不知不觉让他牵着走。

终于“牵手”了。韦妃激动得心儿咚咚跳。她不想走得太快，怕走到沟壑上面，梁王老哥哥会放开她的手。

武三思第一次到东宫拜访，其风度谈吐就征服了她。比一比自己的老公，窝囊的武显，尽管是个太子，尽管比梁王还小六七岁，怎么那么不讨人喜欢呢？

梁王真乃武家的一个人才。以往听到一些传说，弄不清楚，贸然认为他们武家人不行。其实那些负面消息可能都是武承嗣的，不是武三思的。见面是最好的认识与判断。

武三思似乎也认为走得愈慢愈好，步子也在渐渐地减速。

有时候，小路倾斜，韦女士忍不住挽起武三思的胳臂。她自己觉得很是自然，需要那么做，就做了。武三思也没有觉得别扭，把小路好走的部分让给韦妃。

武三思顺口问：“房州山水，比之洛阳，险峻雄奇。在房州的时候，你们也常出去到山间走一走吗？”

“诶哟。你说起这个，还真没有。”韦妃说，“在房州，王府中有园子，天气好，和侍女们走动一下。外面的山，好大好深，传说有野兽野人。王府没有卫兵，庐陵王他胆怯，不敢出去。”

武三思微微笑了，说：“房州的山，是太大了。我小时候跟着父亲流居振州，是海南之南的瘟疫之地，荒无人烟，苦不堪言。回忆起来，风光着实不同于京师，可在当时，全家悲伤，哪有心思观望周围啊。”

“是，你说的极是。不过在房州，时日久了，庐陵王不再恐惧，当地官府对王府的支应还是不错的。”韦妃说。

“我们不像你们。我们要痛苦得多了。”武三思说。

韦妃亲近地说：“那么荒远，真是委屈你了。”

说话间走出了沟壑，来到了停车的地方。韦妃放开了手，两人站着，等待后面的太监与仆夫。

阳光非常好，气温暖暖的。放眼山坡，绿绿红红。

武三思说韦妃：“今日来祭奠了三个孩子，也是一个情感上的告别。不管怎么说，他们升入天堂，从此没有拖累了。我们还要在烟尘弥漫的尘世摸爬滚打，承受各种压力、冲突和情感磨砺。”

“甚是，甚是。梁王娓娓道来，听得口服心服。”韦妃说。

“谢谢，谢谢。为何说这些呢？是希望未来的皇后不要在某一件事情上沉湎太久，不管它是什么事情。沉湎其中，为其所困，会烦，会累，会神伤，会心碎。到最后，你不是放不下事情，而是困厄了自己。譬如含冤而去的儿女，我们来祭奠了，从今往后，让他们自己安息。你需要关注朝野大事，辅佐太子殿下接好班。”

武三思的话说进了韦女士心坎里。

韦妃还真不是个总为小事所困的人，而是一个有胸怀、有眼光的女人。

长子武重润和女儿李仙蕙冤屈而死，悲惨而死，她知道纠缠无益，为其受困无益。不知道在某些事情上抽身，武老太婆是不会容忍的。皇帝大位，需要武显继承，若无得力辅佐，怕他弄不成期望中的样子，故而自己要把一切苦痛嚼碎咽下，助他登极，执掌权力。

若武显实在窝囊，她“韦后”当仁不让。谁说只许一个姓武的女人做皇帝，姓韦的女人就做不了？

姓韦的女人，相貌比她姓武的女人靓丽，智慧比她姓武的女人宏大。有梁王这样的大臣忠心耿耿，姓韦的女人做皇帝只会比她姓武的更好，不会比她差池。

韦妃颔首赞同：“所见略同，所见略同。”说完还对武三思笑了一笑，表示雅量宽敞，心志不俗。

车夫收拾就绪。武三思说山上有一处小园子，是以前买下的，种些菜蔬和花草供府中所用。有时候他自己也到小院子中清静一下。

武三思问韦妃：“到那里用中餐好不好？”

韦妃说：“好啊，参观一下你的清静世界。”

这一刻的时间是巳时将尽，也就是上午十一点钟。武三思说还是有一段路程的，提议仆夫和中官全都挤进车里，好快一点到达。

于是二人分别登车，武三思的两个仆夫，韦妃的两个小太监，也都挤进了车里，盘腿坐在角落。驭手策马启动，车轮飞转，向北邙山的高处驶去。

武三思的小园圃，位于北邙山顶巅之北，下了长坡之后的东西小溪流上，风景极是优美。他们的马车走过一座敦实的小石桥，就到了。

下车后，韦妃道：“好个优雅的所在。满眼绿云，一道流水。这是什么水呀？”

武三思说：“此乃瀍水也。向东流二十里，再向南，入洛水。”

说是一片园圃，真是一片园圃。没有完整的围墙，有的地方靠篱笆连起来。内部打理得相当不错。顺着菜畦间的路道，走进深处，但见雅致的屋舍分为几组。此间事务总管见主人来到，赶忙接应，引入其中一座豪华的建筑。

武三思请韦妃坐了，附耳悄声关照：“小妹若欲方便，这道屏风后面一直走去便是。我看看他们如何安排中餐。”

直接称呼“小妹”了，双方一点也不觉得突兀。

韦妃说：“好的，参观一下无妨。你尽管忙去。”

待韦妃出来，仆人端着晶亮的铜盆，请她净手。然后，品尝瀍滨樱桃。或许是品种优良加上日照充足，樱桃圆溜溜的，汁水足，味道甜。韦妃尝了几颗，对武三思说：“洛阳市上最好的樱桃，也比不上兄长这里的好。”

顺口称呼“兄长” ，非常自然。

武三思说：“这里是现摘现待客，新鲜。”

壁上挂着主人的几幅“诗书”——诗的书法作品。韦妃吃着樱桃，走过去欣赏，轻声诵读其中一幅。

白鹤乘空何处飞，青田紫盖本相依。缑山七月虽长去，辽水千年会忆归。缑山杳杳翔寥廓，辽水累累叹城郭。经随羽客步丹丘，曾逐仙人游碧落。

迢迢碧落断氛埃，霞堂云阁几重开。欲寻东海黄金灶，仍向西山白玉台。九皋独唳方清切，五里惊群俄断绝。月下分行似度云，风前飏影疑回雪。风前月下路漫漫，水宿云翔去几般。宛转能倾吴国市，裴回巧拂汉皇坛。琴中作曲从来易，鼓里传声有甚难。

夜夜恒飞银汉曲，朝朝常饮玉池澜。别有闻箫出紫烟，还如化履上青天。霜毛忽控三神下，玉羽俄看二客旋。燕雀终迷横海志，蜉蝣岂识在阴年。莫言一举轻千里，为与三山送九仙。

内容是咏唱缑山仙人姬晋的。款志为《仙鹤篇》 。

武三思说自己文辞不好，当年正是学习深造的年龄，跟着父亲被流放到振州，一切都荒废了。回到洛阳，老大不小，补课也补不回来。顺口溜，浪费文字，请尊贵的未来皇后多加谅解。

韦妃说：“不要这样谦虚嘛，已经非常好了。”

午餐。菜蔬是在园中现采的，鱼是厨师现去瀍水里捕捞的，鸡蛋是园中的母鸡赶紧下的，全都非常鲜美。葡萄美酒，非常香甜，韦妃非常愉快。

餐后歇息了一会儿，武三思说：“已命他们备好温汤。今日小妹走路劳累，天气又热。洗浴一下，以解困乏。”

韦妃说：“好。”武三思遂领她到二重门内的洗浴间。

石头砌成的汤池，非常洁净，水温恰好。武三思说：“小园圃中没有侍女，有劳小妹自己辛苦了。”

韦妃看看汤池，蒸汽袅袅，听听周围，清静无声。在武三思猝不及防之际，猛地抓住他的胳臂，拥在他的肩头，伏在他的耳边道：“哥哥帮我。”

这一天约会，这一路趋近，这一趟园圃之行，这一隅隐私的环境，这一池诱人的温汤……前前后后，联合构造了一个成语：水到渠成。

女人，早已情不自禁，男人，当然胸有成竹。男人扭过头来拥抱了女人，正好吻到了她热切万分的嘴巴。他帮她解除丝裙，她帮他脱却袍衫。他熟练地帮她撤掉袔子，她麻利地帮他解除绸绔。哇，哈，轻松啦，太好啦。

又一拨忙里偷闲，紧密操作。然后，双双扶持，迈进汤池。

武三思说：“天生丽质，不管岁月如何都不会改变啊。”

“但愿这句吉言永远有效。”韦妃说，“你比太子年长六七岁，精神、气质，似乎都更年轻。身体也是，果然在小妹意料之中。你瞧，你瞧，英武气概，谁人不爱？”

武三思和韦妃，在汤池里，急不可耐，试验了一番行为艺术、周公礼仪。洗浴后，走到旁边的内室，亲密无间，忘乎所以，深入互动，继续研习。

敏感多情的韦妃，甜蜜地体验着自身的变化。回想和李哲——李显——武显的经历，也只不过在刚被他“战胜”的时候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触，后来尽管生儿育女，愈来愈麻木，如今似乎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触重新出现了。

韦妃是个灵秀的女子，知道人性是追求新奇的，人身是贪图享乐的。如同伙食，整天老一套，食材和烹饪仿佛不换样，哪里有新奇和享乐的滋味呢？换一套，哪怕萝卜是老的，老萝卜还“辣”呢，自然惊心动魄。

怪不得武氏老太婆，从年少，到年轻，经成年，到老年，后宫寝殿，常换常新，鲜嫩菜蔬，味道新颖啊。

武三思作为亲王，平素想吃什么菜就吃什么菜，他不存在新鲜还是陈旧的问题，但是层次、等级、规格、素质，比较起来，各种菜肴着实有别。

上官婉儿和韦妃，堪为当今优中之优。样貌超人，体态窈窕，心性细腻，善解人意，皆愿意委身相许，全心给予，足以证明自己在武氏周朝的层级和分量了吧？

自豪，雄迈，使武三思仿佛青春再来，一战不屈，再战不败，自己也惊喜不置。

韦妃更是似乎忘记了一切，对手的身体和本钱，便是整个世界。

扁锅自有长锅盖，弯刀对着瓢切菜。男女二人，如果“般配” ，年龄、地位、宫中秩级、宗室爵号，什么都不在话下，惟有需要，需要，彼此需要。武三思和韦妃两个，相互需要的背后，当然还有宫廷斗争的共同利益在驱使。

一方，意欲助力丈夫牢固控制未来的朝廷权力，一方，希图通过离奇的肉体桥梁分享福利，若得上天照顾，说不定还有意料之外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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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

任见 著

第十一卷

目 次

第一百零二章 故地的怀念……

第一百零三章 菜园的缠绵……

第一百零四章 来路的回望……

第一百零五章 赎罪的祭奠……

第一百零六章 反抗的势力……

第一百零七章 李唐的复辟……

第一百零八章 多彩的新欢……

第一百零九章 狼狈的回身……

第一百一十章 皇上的绿帽……

《洛阳城》总目录 ……………

著者任见简介 …………………

巴黎雷欧艺术馆（美术馆），GLC（Galerie Leo et Co）

巴黎雷欧艺术馆（美术馆），GLC（Galerie Leo et 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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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武显为何对韦妃刮目相看？-《洛阳城》410

任见：武则天记忆中黑暗的感业寺-《洛阳城》409

任见：武曌的武举选拔过程华而不实-《洛阳城》408

任见：李先皇上的手段蔽天煮海，春雷滚动-《洛阳城》407

任见：武则天残忍地诛杀孙子孙女-《洛阳城》406

任见：孙辈秘密谴责老奶奶武则天-《洛阳城》405

任见：韦妃心中住进一个“隔壁老哥”-《洛阳城》404

任见：长期在宫内工作的老干部素质就是高-《洛阳城》403

任见：被逐房州的韦妃偏要活着冀望翻身-《洛阳城》402

任见：王求礼请武曌阉了薛怀义以正宫闱风气-《洛阳城》401

后山：巴蜀大军阀刘备集团的覆灭-《巴渝古风》063

后山：三国时期的金融经济战争-《巴渝古风》062

后山：货币成了蜀汉向百姓吸血的工具-《巴渝古风》061

后山：长江三峡成了“蜀国”的一部分-《巴渝古风》060

后山：巴蜀之地一直为军阀刘备所垂涎-《巴渝古风》059

后山：灭蜀后，汉军劫淫烧杀，大作其恶-《巴渝古风》058

后山：汉军灭蜀，蜀民牵牛端酒排队拥军-《巴渝古风》057

后山：“得陇望蜀”的汉光武帝-《巴渝古风》056

后山：公孙述在白帝城登基称尊-《巴渝古风》055

后山：捐弃旧存量倚赖，构建大河洛文化

诠释解析跨洲奇情的《丝路密码》（上下）

正面攻坚抒写欧亚商贸的划时代著作《丝路密码》

《丝路密码》，重大史实，宏大奇迹

揭开盖板的人性传奇-《丝路密码》177

任见：品读古希腊历史三书

任见：中国边墙的价值和意义

任见：丝绸，女性之美；瓷器，男性之美

洛生门——孝敬皇帝李弘的人生悲剧

公主恨——高阳公主李漱的情感悲剧

任见：增光嵩山的贤相姚崇

任见：古都洛阳的历史名宴

任见：在河之洲【原创】

任见：宓妃甄后，翩跹洛神【原创】

任见：隋唐皇城天街，洛阳古都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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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任见先生2016年与2017年在北京时出席多种论坛，如央视和北京社科院的国家核心文化建设论坛，清华大学的……道路论坛，北师大博士集群的历史文旅论坛等，在历史文旅论坛上，任见先生举例洛阳的历史文旅建设，主张选择隋唐为建设重点。之后不久，有人作出这张图片，叫做“振兴洛阳历史文旅”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