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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是一道山间平川谷地，西部和北部以及南部均是高高低低的岭峦，中间气温比较高，风也吹不畅，花期本来就短，尤其是牡丹，殿春绽放，还没保持几日呢，热蔫了。洛阳宫里的牡丹，随着气温升高，渐渐衰败，芳华苑的牡丹稍微好点，也在萎缩，凋零。

好的是山地尚较清凉，北邙山上的牡丹，吹着凉快的小风儿，开得仍然欢实呢。

而且，北邙山乃系关东著名的瑞峦福地，历代奉其为尊，作为大唐男一号女一号，拜访游赏亦是智慧选择。

好吧，车驾御马，行动起来，北上邙山。

北邙山，小名很多，北芒、北山、邙山、平逢山、太平山、郏山，都是，但它的学名是北邙山。位于洛阳之北，黄河之南，自西向东，经渑池、新安、洛阳、孟津、偃师、巩义六地，长三百八十余里，但不甚高，真正来自大山的人不以其为山，仅认作“坡”而已。

北邙山是黄土堆成的，是黄土高原的余脉延伸。

由于北邙山土层均匀深厚，至少有两个优点，一是适于修造墓茔，二是只要肥水跟上，也是非常适于植物生长的。

适于修造墓茔，千年百载的帝王们都在作证。北邙山上无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洛阳的穷人，墓茔浅，坟包低，风吹雨打，慢慢不见了，洛阳的帝王们，举国力修大墓，山陵硕大，岁月无伤，今天驱车走过，仍然看到遍地“大馒头” 。故而，它的名字叫“邙” 。

邙字，左边是个“人”字被土地半包围，找不到了，逃遁了，消失了，逝世了，右边是个偏旁化的“邑”字，邑者，城镇也，社区也，亡人之所也。

华夏历史文化，历来尊祖敬丧，所以，北邙山历来是广受敬奉的吉祥宝地，哪怕是生长在富庶的苏杭，人生结业之后能“眠在北邙”才算至福至贵。

适于植物生长，是因为北邙山土质沙黏合度，酸碱适中。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说的就是北邙山坡上的黄土，而不是洛水、伊水、瀔水边的沙滩土。当然，离流水较远的洛阳川，土质适于牡丹生长，你别忘了，川上的土，是水和风岁岁年年从邙山上“搬运”下来铺在那里的。

北邙山，还是有点海拔的，大约三百米吧。

三百米，就是说，比洛阳川高出三个一百米。三个一百米，对于气温敏感的牡丹而言，是三个小等级。因而，北邙山上的牡丹，不但比洛阳川的牡丹晚开三三见九日，而且花期也长出三三见九日。洛阳宫和芳华苑的牡丹谢了，北邙山上的牡丹正适于观赏。

还有更重要的，皇家和贵族喜爱牡丹，风气渐渐渗入民间，北邙山既是牡丹生长的“最宜”之地，民间养花育花高手也应运而生，神朵仙葩不断出现，惊喜洛阳，名播天下。

武照和李治于晚春时节驾临北邙山观览牡丹体察民风，实为上选。

于是，命洛州司马狄仁杰前往山上安排一应事宜。

小狄不敢怠慢，带上两个随役，作速出城，策马上山。

李皇上和武皇后早膳过了，乘黄署——朝廷车马局已把车辇备于殿前。

李治和武照登上车驾，佳人和侍臣簇拥，中官和朝廷食货监花木果蔬司的官员跟在后面，出洛阳宫城玄武门、圆壁南门、龙光门。但见戍卫军士骑马杖戟，早已布列于沿途两侧。

花花绿绿的朝廷观光队伍，拂着春风，映着朝阳，迤迤逦逦，北上。

刚交巳时，大约在如今的上午十点钟，狄仁杰和他的两个随役迎着了皇上和皇后。

小狄禀报说：此处谓之翠云顶，旁边的两个村子，一个谓之“宫右” ，一个谓之“观左” 。两个村子，家家栽植牡丹，多有牡丹花师花匠，奇花异卉也常常出在他们的花田。微臣已然安排观览路线，也先组织了村中长老和牡丹胜手，觐见皇上皇后。

村名为何唤做“宫右”和“观左”？盖因村庄各位于上清小宫和青牛小观之一侧也。

上清宫，小小的一座道宫，半掩半藏在槐树林中。相传此一小宫是太上老君炼丹的地方。

李治一听禀报，肃然而起敬意，偕武照进入小宫中，上了几炷香，说：“老君炼造仙丹胜地，如此朴素清淡，朕不忍见，将欲发愿，建造大观上清宫。”

太上老君李耳，就是大周时期的老子老聃，李耳是其笔名，真名老聃，姓老，“聃” ，读作“单” ，在洛阳的周朝王室任“室史守藏吏” ，即家谱管理员，也管理王室藏书。

李耳是高级公务员，平日十分清闲，发挥自己的道学爱好，跟术士们交往，休沐日就到翠云峰这里的草宫里烧汞炼丹，渐渐地出名了。

周王朝内外交困，发生了争夺王位的内讧，周王姬朝在政变中失败，携带皇家图书室的典籍亡奔楚地。李耳恐惧新王治其典籍流失之罪，骑乘一头青牛，出了洛阳，一路向西逃窜。

后世的李耳徒弟们在上清宫下面不远处建了一座小观，名青牛，以纪念李耳的坐骑。

这座青牛观，后来易名为下清宫，每次朝廷“敕修”上清宫，总要连带福及下清宫，一荣俱荣，今天的下清宫较之上清宫还要丰满。

拜两座宫观所赐，洛阳在这里建设了巨大的北邙山森林公园。上下清宫之间还有北邙山紫云陵，当年生长珍贵的牡丹鲜花之处，已是洛阳最为雅致的墓园福地了。

当年先皇上李世民命人修订庙册，想把李耳作为自己的祖先，但拉扯得过于远了，远得有点滑稽——大唐皇上李家乃系关陇世族，老子李聃是中原陈国苦县的穷出身，遂作罢。

陈国是今天的河南鹿邑县，后来归了楚国。苦县是今天的鹿邑太清宫镇。

据说李耳逃到函谷关的时候，关长尹喜以最高规格接待他。尹喜是个道学“粉丝” ，苦苦挽留李耳。李耳怕遭周朝追杀，一再拒绝，决意继续西行。两人谈判的结果是，李耳写篇文章留给尹喜，尹喜送李耳离开。

李耳在函谷关楼上闭门不出，写好了文章交给尹喜——文章叫做《道德经》 ，尹喜后来就日夜学习这篇文章。这篇文章后世就在社会上流传了。

李治交代狄仁杰，“洛州有司可编造上清宫修建计划上奏。青牛观亦可一并修葺扩建。”

李治和武照在翠云顶上一座旷大的空屋接见了“宫右”和“观左”的长老及牡丹技术员，长老和牡丹技术员们孝敬皇上皇后的，是新长成的樱桃。

樱桃鲜红小巧，晶亮欲滴，赢得了皇上和皇后的夸赞。

长老代表说：“承蒙圣上和圣后大恩，今年北邙山的樱桃果特别红，特别甜，牡丹花也特别大，特别艳。”

品过樱桃，牡丹花农们请李治和武照观览他们培育的各种牡丹。

北邙山的牡丹，果然名不虚传。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双色的，重瓣叠楼子的，确实硕大养眼。

非常出奇的是，专家说：“牡丹乃是神花，知道圣上圣后驾临，提前开出了双头牡丹。并蒂双头，均衡盛开，以前从没有过。”

狄仁杰聪明地接话说：“前所未有，正应了当今圣上和圣后，可称‘二圣’ 。”

武照心间忽然一阵惊喜，为小狄点点头，快步走到牡丹树前，拉过双头牡丹贴在额角，比比划划。

李治说：“好看，甚是好看。”

长老代表赶紧率领众人拜舞行礼，说：“神花圣后，应受参拜。”

遗憾的是，大唐没有照相机，无法留下此一难得的场景和形象。

李治问是谁人培育的这种双头牡丹，禀报说是花匠宋单父。于是命宋单父到前面来。原来是腼腼腆腆一个男人。

武照问宋单父用的什么特殊的法术，培育出如此神奇的“二圣”牡丹。

宋单父说：“禀报皇后，鄙人八月二十三日早上起来就到牡丹田头牡丹树前敬拜，烧香，许愿。”

长老代表补充说：“所有种植牡丹的人，都会在八月二十三日为牡丹烧香许愿，宋家牡丹出了双头好花，想是至虔至诚的缘故。”

李治问为何要在八月二十三日到牡丹田头牡丹树前敬拜，烧香，许愿。

长老说：“八月二十三日是牡丹的生日，而这个生日，是有来历，有讲究的。”

长老叙述了尽人皆知的牡丹仙子下凡的故事。

说是从前，一只穿山甲修炼成精，在地下玩乐，震动得地面上的百姓无法安宁，道家仙士吕洞宾想为百姓办好事，让穿山甲歇下来。

吕洞宾知道降服穿山甲须用神物定山神针——仙后西王母头上的玉簪，吕洞宾无法借用到手。

天神玉皇大帝的侍卫官太白金星密告吕洞宾，西王母的贴身小侍女——牡丹仙子“涓涓”早有思凡之意，或许能够帮助你。

西王母在西天瑶台举行蟠桃盛会，邀请各路大仙驾云赴宴。在宴会上，西王母命牡丹仙子给太白金星和吕洞宾等大仙斟酒。

牡丹仙子给吕洞宾斟酒时，吕洞宾趁接酒杯之机，轻轻捏了一下牡丹仙子的手。到了赐赠蟠桃环节，吕洞宾在取蟠桃时，又将牡丹仙子所端的桃盘轻轻地往下按了一按。

宴会后，牡丹仙子站在瑶池边沉思，似乎在凝视着开放的牡丹花。吕洞宾悄悄走过来轻声问说：“仙子是在赏花吗？”

牡丹仙子见是吕洞宾，幽幽地说：“我在遥望‘人间’。”

吕洞宾说：“知道你很爱美好的人间。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请看那里一对年轻夫妇，在欢乐地耕地撒种。那边一对情人，正在园中赏花。仙子假如不去降就人间，那真是最大的憾事了。”

牡丹仙子有些迟疑地说：“奈何仙规森严，下凡岂能如愿。”

吕洞宾微微笑道：“仙子果有此意，某愿真心帮忙，实现愿望不难。不过，某已一再求你，请你襄助一臂。”

牡丹仙子问能帮什么呢，吕洞宾说借王母头上的玉簪一用。仙子表示为难，吕洞宾又请仙子透过云层，朝地面上另一个方向看。只见房倒屋塌，男哭女嚎，一片凄惨景象。仙子不忍地说百姓太可怜了。吕洞宾说，原先山河秀丽，林茂粮丰，只因穿山甲作怪，一夕惨变。我只想借来西王母玉簪，镇服这兴妖作怪的穿山甲。

牡丹仙子愿意帮忙了，吕洞宾赶紧将一只假玉簪交给她，叮嘱她，这般如此，如此这般。

次日清晨，牡丹仙子照顾西王母梳洗时趁机换了玉簪，藏在袖内，出来交给了吕洞宾。

吕洞宾以定山神针定住了那片山地，和太白金星一同赶赴西天归还玉簪时请求西王母宽恕牡丹仙子。

西王母得知情形，又喜又惊又气。虽说为民除灾应该奖励，但牡丹仙子常在身边，竟如此目无尊严，天规难容。不过，牡丹救了百姓，功过相抵，可免处罚，但要逐出天宫，降于凡俗。

就这样，百姓恢复了安居乐业的生活，“涓涓”实现了向往“人间”的愿望。

太白金星陪着牡丹仙子考察调研。八月二十三日来到北邙山，仙子在此翠云峰上，拂动广袖，北邙山出现了最初一百个牡丹品种，其中最上品者，叫做“紫斑牡丹” 。北邙山从此有了神品圣花，人们将八月二十三日这天定为牡丹的生日。

李治道：“真是一个有意思的文化传说。北邙山牡丹乃系仙花，双头牡丹尤为奇葩。朕欲以双头牡丹赏赐有功之臣，明日可由狄司马采办送至宫中。”

武照说：“花师宋单父培育‘二圣’牡丹有功，朝廷应予重用。”

长老们推着宋单父：“快快谢恩，谢皇上皇后大恩。”

宋单父谢恩，长老们和花师花匠们也一同谢恩，说朝廷重用翠云顶花师宋单父，是宫右村和观左村的福分，也是翠云顶和北邙山的荣耀。

跟从皇上皇后的朝廷食货监花木果蔬司的官员，立即“认领”了宋单父，说：“请宋博士做好准备，离开北邙山，到更高的岗位上工作，跟我们一起为大唐花木果蔬事业效力。”

兹后未久，“二圣”牡丹培育人宋单父就到京师长安皇家苑囿做了园丁，为大唐朝廷最高领导培植花朵硕大、颜色丰富的宫中牡丹了。

摘自任见著《大唐上阳》第三卷第四十四章“二圣牡丹”第17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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