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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方面同时质疑黄天鹅涉嫌虚假宣传——该品牌长期对外宣称“精选玉米、豆粕、万寿菊等原料科学配比，让蛋黄呈现自然的金黄色”，主打“天然植物性饲料”“无人工添加”的高端定位，甚至将“蛋黄天然金黄”作为核心卖点之一，而检出角黄素的结果，与品牌宣传形成反差。“消费者花高价买‘天然’鸡蛋，本质上可能只是买了‘化妆’后的普通鸡蛋。”王海团队在视频中表示。

事件迅速发酵，黄天鹅的品牌声誉遭遇重创。据悉，黄天鹅自2019年推出以来便以“可生食”为切入点，建立可生食鸡蛋团体标准，价格是普通鸡蛋的2-3倍，凭借“无沙门氏菌、无蛋腥味、蛋黄金黄”等卖点迅速占领高端市场。

值得注意的是，黄天鹅背后有着密集的资本加持。其母公司凤集食品成立于2018年，2019年便获得璞瑞资本数千万元天使轮融资；2020年，黄天鹅迎来亿元A轮融资，由中金资本、璞瑞基金联合投资，助力其扩大养殖基地布局与市场渗透；2022年，凤集食品完成规模达6亿元的C轮融资，创下近几年基础食材领域鸡蛋品牌融资金额纪录，其中C1轮由人民网旗下产业基金、坤言资本投资，C2轮由峰尚资本领投，华映资本、盈港资本跟投，老股东建发新兴投资、益源资本持续加注；截至2023年底，凤集食品又完成一轮未披露金额的D轮融资，投资方包括宁波保税区峰上辑芳等多家投资机构。黄天鹅连续五年拿下高品质鸡蛋全国销量第一，此次被指添加人工色素，不仅让消费者对其“高端”定位产生质疑，也引发了大众对鸡蛋食品安全的普遍担忧。

面对外界质疑，黄天鹅母公司凤集食品于3月15日晚间发布严正声明，强硬否认人工添加角黄素，称网传“检出即等于人工添加”是严重误读，同时表示每年投入上千万元采购万寿菊、辣椒红等天然植物色素原料，根本无动机添加人工合成角黄素。

同日，涉事渠道胖东来也发布情况说明，指出王海团队用饲料标准判定鸡蛋“超标”属于标准误用，其销售的鸡蛋均合规采购且定期抽检，若调查无问题将诉讼维权。

而媒体的跟进解读，让这场打假风波从“品牌是否违规”，转向对鸡蛋色素行业的深度探讨。

要厘清黄天鹅的争议，首先要明确一个核心问题：检出角黄素，就等于人工添加吗？黄天鹅的鸡蛋，到底是“天然金黄”还是“人工染色”？

对此，凤集食品在3月16日组织了一场学术研讨会，公司相关负责人及中国农业科学院饲料研究所研究员武书庚、华中农业大学食品科技学院教授马美湖、四川农业大学动物科技学院尹华东教授、中国农业大学营养与食品安全副教授朱毅等多位专家在线上进行了交流，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参会并提问了市场关切。

检出值剂量是什么、意味着什么

针对0.399mg/kg的检出值，朱毅分析道：从该数值反推，饲料中角黄素添加量仅约0.67-0.74mg/kg，远低于行业内为实现着色所需的4-8mg/kg有效剂量，“这个剂量根本达不到让蛋黄变黄的效果。

马美湖则从天然来源角度补充，角黄素广泛存在于藻类、真菌中，母鸡采食天然饲料后，体内会自然转化沉积角黄素，且黄天鹅鸡蛋中每枚仅含约0.016毫克角黄素，该数值属于典型的天然本底水平。

更关键的是，专家指出当前检测技术存在天然局限。朱毅表示，角黄素的天然提取与人工合成版本化学结构完全一致，常规的高效液相色谱法（HPLC）和液质联用法（LC-MS）仅能检测总含量，无法区分来源。

武书庚认为，鸡蛋角黄素检测应遵循SN/T2327-2009标准，而王海团队引用的NY/T2896-2016是饲料标准，直接套用于鸡蛋成品属于明显的标准误用，且目前国内尚无生蛋中角黄素残留的限量标准。

企业回应：没必要添加合成角黄素

在专家论证之外，黄天鹅方面也从生产实际层面，回应了“为何不可能添加人工合成角黄素”的问题。

凤集食品技术负责人张琼莲向记者讲解了饲料生产全流程：公司所有饲料均由自建车间生产，原料验收、精准配料到混合均匀度（变异系数<7%）都有严格管控，而人工合成角黄素微量添加，现有设备不具备均匀混合的技术条件，强行添加反而会造成蛋黄色差，影响品牌核心的品质稳定性。

针对成本问题，张琼莲给出了具体数据：让鸡蛋富集0.399微克/kg人工合成角黄素的成本仅约1元/吨，添加后不仅起不到增加蛋黄颜色的作用，节约成本也非常有限，不到1%，实际黄天鹅每年在万寿菊、辣椒红等天然植物色素上的投入高达上千万元，且能提供完整的采购合同和发票。

“为了不到1%的成本节约，承担产品质量风险和品牌声誉损失，这完全不符合商业逻辑。”凤集食品董事长冯斌直言。

安全评估：剂量与安全阈值关系

公众最关心的“吃了含角黄素的鸡蛋是否有害”，专家也给出了明确答案。武书庚援引FAO/WHO下属国际食品添加剂联合专家委员会（JECFA）的标准，角黄素每日允许摄入量（ADI）为0.03mg/kg体重，以70kg成年人为例，每日允许摄入2.1mg，而一枚黄天鹅鸡蛋仅含约0.399mg/kg，折算每枚鸡蛋仅含约0.02mg，需每天吃约70枚才会达到上限，安全余量充足。他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即使是检测中9.54mg/kg的最高值，每日食用数枚也仍在安全范围内。”

同时，专家对记者表示，角黄素本身也并非“有害物质”，作为类胡萝卜素的一种，它本身具有抗氧化作用，对母鸡的生长发育和小鸡的孵化均有积极作用，且联合国粮农组织（FAO）及世界卫生组织（WHO）均无证据表明，其在合规剂量下不会对人体产生负面影响。

争议背后：宣传严谨性与标准空白待解

尽管科学层面的论证已较为充分，但此次争议也暴露了黄天鹅在宣传上的细节问题。专家指出，企业宣传需更加严谨，避免引发消费者误解。

冯斌对此回应，公司此前的“不含人工色素”宣传基于第三方未检出报告，针对此次0.399mg/kg的检出原因仍在研究，且愿意开放生产环节接受社会监督，持续开展第三方检测和溯源活动。

而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行业标准的空白。多位专家均指出，此次争议的核心症结之一，是我国目前仅有饲料端的角黄素添加限量标准，却无鸡蛋成品的残留限量标准，也未明确角黄素天然本底与人工添加的界定值，这不仅让消费者产生认知混乱，也让企业的宣传和检测机构的判定缺乏明确依据。

黄天鹅的风波之所以引发全网热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打破了消费者的认知：人们一直以为，蛋黄的金黄程度，是鸡蛋“天然、优质”的象征，却不知道，这份“金黄”，大多是色素加持的结果，只是天然来源还是非天然来源的差异。而更令人意外的是，黄天鹅的情况并非个例，在中国鸡蛋市场，通过饲料添加色素优化蛋黄色泽，早已是行业内的普遍操作。

谁来定义“天然”？

根据我国现行标准，角黄素的添加在饲料端有明确限量：蛋禽配合饲料中角黄素的最大添加量为8mg/kg。而在食品端，仅对水产制品、部分调味料等少数食品类别设定了角黄素使用限量，鲜鸡蛋未被纳入覆盖范围，没有鸡蛋成品中角黄素残留的强制性限量要求，也未明确检测方法与判定依据。王海用来指控的8mg/kg，出自《饲料添加剂安全使用规范》，约束对象是蛋禽饲料，而非鸡蛋本身。

更关键的是，从饲料到鸡蛋，经历了蛋鸡的消化、吸收、代谢，终端产品该不该设限？设多少？目前仍是空白。这个标准真空，给了争议发酵的空间。更尴尬的是，现有检测技术只能测出有没有，测不出是天然还是人工。

鸡蛋角黄素争议并非个例，近年来因食品添加剂标准不明确、体系不协调引发的纠纷频发。比如，此前浓缩果蔬汁添加“焦亚硫酸钾”一事也曾陷入类似争议。

在标准缺失的真空里，企业用商业逻辑定义自己，打假人用检测数值定义对方，消费者在两种声音之间左右摇摆。下一次再有类似争议，我们能不能有一把公认的尺子？毕竟，食品安全不能只靠企业自律，也不能只靠打假人监督。

对此，朱毅指出，我国采取的是过程监管模式，管住饲料里能添加的量，只要饲料合规，终端产品就是安全的。美国、加拿大也是同样的监管模式，这是国际认可的。并非没有给鸡蛋定标准就意味着没有保障，现有的饲料标准只要得到严格落实，就已经能够保障安全。

朱毅强调，如实告知是企业最大的避险——用了什么原料、能达到什么效果，都应该向消费者说清楚，充分尊重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只要足够透明，消费者就不会怕企业用添加剂，怕的是用了不承认，或者用话术掩盖真相。有条件的企业可以主动公开关键环节的检测报告、原料采购记录和第三方认证。信息越透明，谣言越无处藏身，对企业自身也是最大的保护。

她认为，这场风波未必是坏事，它让人们看到，食品安全监管不能止步于有没有标准，更要看标准有没有被落实。监管部门应及时公布飞行检测的结果和过程监管的情况，让消费者知道监管部门一直在行动。让数据在阳光下说话，比在舆论中猜测更有力量。

专家：卖高价的为噱头 不建议生食

近年来越来越多打着“无添加”、“天然精华喂养”等高端旗号的鸡蛋都在争做鸡蛋中的“爱马仕”，越价格越卖越贵，黄天鹅一个鸡蛋要卖到2-3元，是市面上普通鸡蛋价格的3-5倍。

一位营养学临床专家对记者表示：“鸡蛋里通常不含有角黄素，鸡蛋里含有叶黄素，微量的角黄素对人体也没有什么危害，这与柠檬黄这类人工合成色素不同。”

专家表示，作为普通消费者，较难从颜色上区分角黄素是鸡蛋里的角黄素是天然本底存在还是饲料添加导致的。“但角黄素无论是化学合成还是天然提取，分子结构一样，进入人体后的机理也一样。”他对第一财经记者说道。

不过，针对市面上一些鸡蛋价格过高，专家认为，“高端”鸡蛋和普通鸡蛋的差别其实不大，一些鸡蛋卖高价主要是“噱头多”，把普通鸡蛋包装成“天然”的高价产品。“比如有些鸡蛋标注可生食，但我还是不建议消费者生食鸡蛋。”上述专家称，“鸡蛋尽量煮熟了吃为好，没有必要为贪图那点新鲜冒健康风险。”

另一位从事食品检验的技术专家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虽然我们没有特别检测过鸡蛋蛋黄中的角黄素含量，但对于其他合成色素类，国家GB标准是有限量和禁用等要求的。”

上述技术专家表示，相比此次涉事的角黄素，食品行业更担心的是添加有害的工业色素，以及对禁用成分的超标应用。

她同时指出，即使是合规使用的食品添加剂，只要是添加了，就应该标注为加工食品，而不应该打着“天然农副产品”的旗号。“消费者不能接受的是，商家利用认知偏差，把普通产品包装成天然的高价产品。”她说道。